我是一个正经人,真的

【靖苏】【合志文】萍水相逢

这是给靖苏合志写的文,可以放出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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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赤焰案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内,萧景琰都很不想看见萧选,而萧选也同样不想看见他这个儿子。 
当这种父子之间的相看两厌到了某种程度的时候,萧景琰就很难留在京城了。他几乎是忙碌地穿梭在各个大小战场上,边境交战有他,山中剿匪也有他,实在没办法的时候随便揪个错处就能让他在皇陵跪上三个月,纯粹地眼不见为净。 
跪皇陵对于萧景琰来说,是最痛苦的一种。他在皇陵前对着萧家的皇帝祖宗们并无半点虔诚跪拜之心,只有满心愤恨——你们要是真的在天有灵为什么不来管管你们的子孙后辈? 
于是当他收到敕令让他去处州剿匪时,他连一刻都不想多留,连个敷衍的虚礼都不想做,径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这显然是大不敬的,只要有心去告一状,他大概又得在这儿跪上三个月。可是萧景琰不在乎,他好像很久都没有在乎过什么东西了。 
 
出了皇陵,萧景琰一马当先赶往处州。 
处州有很出名的山,山里有很出名的山匪,处州牧常年被搅得焦头烂额,而这一次似乎交战特别激烈,地方军已然不够用,这才派了萧景琰率军剿匪。 
萧景琰深知战事不等人,加上又实在不想再回金陵城,吩咐了列战英回去整军,自己率了一队亲兵直奔处州。 
一路快马加鞭,风餐露宿了四五天终于到了处州地界,虽说为了赶时间依旧过驿站而不入,好歹这一次终于撞上了一间客栈。 
很快就要上战场,也的确该休整休整,然而时辰已经晚了,客栈房间没剩几间,幸好军队里出来的大老粗也都不讲究,两三人挤一个房间也很快就呼噜震天响。 
萧景琰再平易近人终究也是个皇子,因而就他能独占一间上房。只是这上房布置得略嫌脂粉气了些,层层叠叠的床幔看着人都心烦,萧景琰干脆把这些床幔都给扎了起来,这才觉得清爽些,房间另一头还摆了个什么东西也用绣花巾遮着,他撩开一看却是一面铜镜。 
萧景琰冷不防看到自己一张憔悴的面孔,皱了皱眉,他虽是不在意自己容貌但看到镜中人这样疲惫近似病容也有些意外,于是吩咐了店家烧来热水,泡去几分疲乏,又把自己彻底洗净一遍,这才上床休息。 
大约是热水沐浴的功劳,次日醒来,竟有些轻飘飘的轻松感。而天色尚早估计其余人还未起来,萧景琰便没有披甲,打算去楼下用早膳。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萧景琰见到了梅长苏。 
 
萧景琰下楼时才发现昨儿入住时夜色太深,他竟没发现这客栈竟然还小有规模,上客房与普通客房中间还有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植了些树,仿佛是梅树,树上还结了些青涩的梅子。树下摆放了些石桌石凳,想来是在花期供人赏花饮酒的。 
而此刻,正有一个素衣的文士坐在树下,桌上有一壶茶和几碟点心,大约也是在吃早餐。 
原本萧景琰不会注意到他的,可是那人看到他时猛地站了起来,动静太大,吓了他一跳。萧景琰往四周看了一眼,并无其他人才意识到他是为了他起身的。 
出于礼貌,萧景琰用眼神询问了对方是否有事,而对方的神情几乎是从巨大的惊喜转而一点点地成了落寞,但他还是对他点了点头,并伸出手邀请他过来坐下。 
萧景琰犹豫了一下才过去坐,对方替他倒了一杯茶,萧景琰本身并不爱喝茶,于是没动,只是问他是否找他有事。 
对方怔怔地摇了摇头,简直称得上是失魂落魄,低声道:“阁下看着像一位故人,一时失态,还请多包涵。” 
这荒凉世间,谁还没有几个回不来的故人呢? 
萧景琰想起林殊,目光黯了黯,体谅地点点头。 
对方看着他,眼神中竟有几分希冀之色,起身行了个礼,道:“在下姓梅,梅长苏。” 
萧景琰起身还礼,干脆地说:“在下姓景,单名一个琰字。”他有意隐去姓氏身份免得有不必要的麻烦。 
梅长苏仓促的一笑,不知为何他觉得他有些失望,但梅长苏掩饰得很好,很快提起精神来,举起茶杯:“这是山中岩茶,景兄不妨尝尝。” 
萧景琰端起茶杯微微沾了沾唇,味道很熟悉,正是林殊爱喝的那种,他皱了皱眉:“你不觉得这茶太苦吗?” 
山里的岩茶比普通的茶都要苦一些,萧景琰并不喜欢,宁可喝白水。 
梅长苏抬眼看他,淡淡地说:“我喝了太多苦药,喝什么都是苦的,这茶对我来说并没什么特别的滋味。” 
萧景琰“哦”了一声,再看对方的确有些苍白孱弱,便顺势接口:“梅先生身体不好?” 
梅长苏点点头:“先天不足的毛病,说是命里带来的,家中请了道长来替我改了名,说是避劫,要等这劫过了才能恢复原名。”他说这话时神情倒是极其坦荡,并无黯然之色。 
萧景琰觉得无稽,笑了笑,问:“有用吗?” 
梅长苏伸出手臂,打量了一下自己,坦然道:“至少活到了现在。” 
梅长苏这样坦荡,萧景琰觉得这个人至少不讨厌生了一点兴趣和他聊下去:“那不是该谢谢大夫才对?” 
梅长苏似乎想了想才回答:“是,多亏找了个好大夫。” 
“既然是好大夫,找到根治的法子了没有?”萧景琰问,说得好像他真的对这个陌生人多关怀似的。 
梅长苏垂下头,轻声说:“找是找到了,只是我一直没下决心要不要根治。” 
“哦?”萧景琰说,“怕吃苦还是怕会失败?” 
他平日里并不是这样多话的人,但很奇怪,这个梅长苏莫名给他感觉十分亲近,竟然就这样攀谈起来。 
梅长苏摇摇头,苦笑:“吃了这么多年苦,还怕什么?他脸上显出些悲伤的神色来,继续说道,只是要根治的话,可能会容颜大改。” 
萧景琰刚想说堂堂男子样貌改了又如何,却听得梅长苏哀哀的说:“我怕改了相貌之后,倘若有一日能和故人重逢,他却认不出我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非常苦涩,然后咳了起来,不得不抓起茶杯喝了一口。 
萧景琰又想起林殊,如果换作是他,他是不是也会担心林殊回来后认不出他而宁可拖着病体呢? 
萧景琰沉默下来,可林殊在他脑子里越发浮现得清楚,他看着眼前的茶杯几乎无知无觉地说:“我有一个朋友,他最爱喝岩茶,我一直以为他真的喜欢这种苦味,所以每次泡茶都吩咐人给他多放点茶叶,后来有一天我看到他喝茶前偷偷地往嘴里先塞一颗蜜饯,原来他也怕苦却偏要逞强不肯服输……”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下去,过了许久才疲惫地说:“不服输又怎样呢,最后还不是拗不过命。” 
梅长苏轻声地叫了一声“景琰”。 
萧景琰猛地抬起头,冷了脸看着他。 
梅长苏连忙敛身行礼:“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萧景琰扭过头,终究没有生气,不知道是因为想起林殊令他心软,还是因为他对梅长苏有些莫名的好感。于是他也只是沉声道了声无妨。 
梅长苏谦恭地低下头,将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些点心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萧景琰这才看了看点心碟子里放了些什么,梅花饼太师糕之类的常见点心自不必多说却有一碟榛子酥让他颇为意外。 
榛子酥自然是他母妃做得最好,宫里头的榛子比外面卖的好些,又加上静嫔的手艺比外头的糕点师傅也要好些,所以即便是一贯不挑食的萧景琰唯独在榛子酥上闻一闻就知道好坏。 
他拿起一枚榛子酥闻了闻,又放下了。 
梅长苏一脸紧张地看着他:“怎么,不合口味?” 
萧景琰摇摇头,凛声道:“这榛子酥是哪里买的?” 
梅长苏垂下眼,轻声说:“不是买的,是我那位故人的母亲亲手做的。”他不等萧景琰说话便继续说了下去,“我那位故人,打小就最爱吃这个。” 
萧景琰神情越发冷峻:“能和我说说你那位故人的事吗?” 
梅长苏抬头,望住他,眼中满是哀怮,他似乎是用尽了力气克制住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那位故人自小与我一同长大,我体弱不能习武,他却是少年将军十几岁便上了战场,我们相约要一同拓疆辟土,他做先锋我做监军……只是……” 
“只是什么?”萧景琰眼中疑虑更深。 
“只是数年前大渝、北燕、夜秦,东海同时进攻,大梁四面受敌,我当时因病被困京中,他独自去了梅岭,却再没想到这便是永别。”梅长苏凄凄地望着他,眼角已经泛红。 
“梅岭?”萧景琰越发觉得不安,梅长苏口中那位故人,点点滴滴,仿佛有那么几分与他相似,可是他说的那些事他竟完全不知晓,十几岁就上战场的少年将军除了他和林殊,仿佛也没有别人了。大梁何时四面受敌?前几年他就在东海练兵,怎么从没听说梅长苏这一号人?可是梅长苏的神情语气却全然不似作伪,或者说即便他要撒谎也不至于说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 
梅长苏点点头,喃喃道:“梅岭一役,大渝至少十年不能再犯,可是他却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我去找过他,想带他回家,可是漫山大雪里挖出的冻骨,谁分得清究竟是谁的呢?”他眼中饱满的泪水终于滑落,在他面颊划出两道泪痕,他定定地看着萧景琰,近似祈求地说:“景琰,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萧景琰怔住,他不记得什么?他应该记得什么? 
梅长苏咬住嘴唇,猛地擦了把眼泪,似乎要将眼泪再忍回去,那神情像极了林殊。 
萧景琰忍不住试探着叫了一声:“小殊?” 
梅长苏整个人瞬间僵硬,他是在等他叫出他的名字,可是他真正叫出的这名字却并不是他期待的那一刻。 
“这名字只存在林家家谱上,你平日里可从来没叫过。”梅长苏疑惑地说,萧景琰不记得他是谁,报出名字的时候毫无触动,此时却反而叫出了他的本名。 
可萧景琰却顾不上他的疑惑,猛地站起来:“你真的是小殊?” 
梅长苏刚一点头,萧景琰就冲他扑了过去,他想好好看看他,想问他为什么他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更想抱抱他,抱紧了再也不撒手。可是当他触碰到他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直直地穿过了他的身体,两人都一惊,怔怔地望着对方。 
“景琰,别怕。”梅长苏匆匆道,“但我们时间不多,你让我好好看看你。” 
“时间不多是什么意思?”萧景琰急急地问,“还有,你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留在梅岭的人不是你吗?” 
这回怔住的人是梅长苏,他陡然意识到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个萧景琰并非他所以为的只是忘记了过去,而是他记忆中的故事和他的截然不同。 
“梅岭血案,赤焰军被污蔑与祁王兄谋逆,全军覆没,祁王兄被赐死,京城血流成河。”萧景琰红着眼,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这些才是我知道的过去。” 
“小殊是雪夜薄甲逐敌千里的赤焰少帅,又何时病弱过?” 
两人所说的内容驴唇不对马嘴,可看样子谁也没说谎。这场面够诡异,但奇怪的是他们谁也不想挣脱,或许是想念得太深,即便是另一个对方也能带来些许安慰。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萧景琰终于问道。 
“是琅琊山,”梅长苏轻声道,“我有一位朋友查了古籍上招魂的法子……”他没能再说下去,萧景琰亦了然地沉默,他又何尝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呢? 
在另一个他不知晓的世界里,林殊和萧景琰依旧那样情深义重,尽管依旧生死相隔却也一样不曾放弃过希望,也许,这才是对他们来说最大的安慰。 
萧景琰想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可是尚未说出来便有人在他耳边大吼一声“萧景琰!回来!”他一惊,一跃而起,看向四周却被戚猛那张满是胡须的脸吓了一跳。 
“殿下,您终于醒了。”列战英在他身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战英?你怎么在这儿?”萧景琰揉揉眼睛,“你不是比我们晚了一天的脚程吗?” 
戚猛插嘴道:“可不是,您都昏睡了两天两夜了。” 
“什么?”萧景琰一惊,“你们为何不叫我?” 
“叫了啊,这不就把您叫醒了吗?”戚猛说。 
“到底怎么回事?”萧景琰看着列战英,他想起梦境里——姑且算是梦境里吧——遇到的自称是林殊的人,觉得万般诡异。 
列战英为难地低下头,低声道:“殿下,您可能是被慑了魂。” 
“慑了魂?”萧景琰皱眉。 
处州地处偏僻,的确有些巫术在民间流传,但萧景琰从未信过,只当是编出来的民间传说。 
这时,掌柜从门口进来,手里拿了一碗汤药,口中道:“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小老儿的命可算保住了。” 
萧景琰望向他,即便刚醒但战场杀伐之人眼神自是比一般人要凌厉得多,掌柜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汤药差点洒了出来,他连忙护住,低声道:“这位贵人,赶紧喝了这碗醒神汤,清明神志可有效了。” 
萧景琰看了一眼汤药,低声道:“你不解释一下,我如何信得过你。” 
掌柜看看他,又看看四周满屋子的军爷,苦笑着说:“我也不大清楚,这客栈是我从别人手里买来的,那人低价卖我就走了,客栈经营得不错,只是有过几次客人昏迷不醒的事,便找了高人来看,那位高人指点说是这客栈地处位置是个通灵位,能与另一世界相通,让我把休息的地方都遮上纱幔,镜子之类的物件也统统遮盖上便不会有事。”他抬起端药的手,“这方子也是高人留下的,说是能帮着还魂。还说破解之法很简单,找几个阳气足的人大声喊着人的名字就能唤回来。” 
萧景琰皱了皱眉,心中依旧半信半疑,但总算接过了那碗汤药,却没有喝:“遮上镜子是为什么?” 
“高人说镜子便是另一世界的入口,那个世界与我们这儿正好相反,就跟照镜子似的,前后左右都相反,这儿先发生的,那里就后发生,这儿是这样的,那儿就那样,人还是一个人只是命运颠倒,大不相同。” 
“命运颠倒,大不相同。”萧景琰喃喃重复了一遍,一仰脖子喝干了汤药,朝他们挥挥手,“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掌柜拿了空汤碗,乖乖退下,列战英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也带着所有人出去了。 
萧景琰坐在床上,默默地梳理思绪。如果他去的真的是镜中的世界,那里发生的一切时间顺序都相反,那么未来几年后,大渝北燕东海夜秦将会同时来犯,而如若命运又相反,那么在梅岭殉国的将是林殊。 
萧景琰握紧了拳头,不,他不会让小殊在梅岭殉国……慢着,小殊要在梅岭殉国?那是不是说明小殊还活着?他在这个世界里,是不是也会变成梅长苏? 
不不不,他想,那不重要,他只要知道林殊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萧景琰心中情绪激越,几乎想要长啸出声,又终于忍住,没忍住的是泪水,眼睛一眨就直直落了下来,可他顾不上擦,只忙着披甲。 
他猛地推开门,外面猛烈阳光洒了他一头一脸,他高声叫道:“战英,准备出发。” 
列战英急急应了,却不知道自家殿下为何如此情绪高涨。 
他不知道萧景琰将满腹不能说的希冀都发泄在了路上,仿佛只要快马加鞭,他就能赶着时光去见林殊。 
这一年萧景琰二十四岁,他失去林殊已经整整五年,而距离他认识苏哲还有七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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